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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桃溪文艺】杨昀琰:塔坳深处——崇阳“古瑶文化”田野调查散记(五)

12-16 15:25  

作者:杨昀琰

2017年9月中旬的一天,秋阳正好,风清露白。我与龚益来、康全利、黄耀南、霍世祥、骆继宾一行六人,从崇阳县城出发,沿着蜿蜒如带的乡村山路驱车前行。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后,塔坳村——这座藏于深山的古村落,终于在层峦叠嶂中揭开了神秘面纱。

塔坳村坐落于石城镇西南,东接通城,西连赤壁羊楼洞,南邻湖南临湘羊楼司,自古便是湘鄂两省三县的交通要冲,还是一片红色的沃土。双港河发源于此,穿境而过,两岸群峰耸峙,塔坳岭横亘其间,村落便因这道山岭而得名。

一进村口,一座古朴厚重的石桥静卧于深山峡谷间,名曰双港桥。这座有着600余年历史的“湖北最古老石桥”,实则是一座“风雨廊桥”,南北横跨两山,正对两条小溪的交汇处。桥身曾遭遇洪水坍塌,重修时恪守“整旧如旧”原则,桥基垒石仍保留着古瑶族先民的砌筑痕迹;桥檐下,上世纪30年代的红色抗日宣传标语依稀可辨。遥想当年,南来北往的茶商脚夫在此歇脚乘凉、煮茶闲谈,石桥便成了茶马古道上最温润的驿站。

进山途中,随处可见齐齐整整的垒石痕迹,像是大山深处星散的密码。行至宋家山,一户依山而建的两层水泥房引起了我们的注意——近三米高的墙由密密匝匝的垒石砌成,疑似汉人承袭了古瑶先民的垒石技艺。因探寻无确切佐证,大家兵分两路:我与黄耀南、骆继宾在村委会副主任汪金龙的带领下前往羊古洞深探遗迹,其余三人则在山下走访调查。

上山之路异常艰辛,我们沿着干涸的河床溯溪而上,闯入了一处峡谷秘境。两山对峙如屏,溪水穿流其间,“两山夹一水”的地貌,正是古瑶人生存智慧的生动写照。这里的风景堪称绝唱:嶙峋巨石历经岁月冲刷,磨去了棱角,变得温润光滑;虽非丰水季节,却仍有瀑布飞溅、溪流潺潺,深谷幽潭星罗棋布,宛如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。这般景致,既是户外运动爱好者的绝佳秘境,亦是定格山河之美的摄影胜地,让人一见倾心。

河床之上,散落着被洪水冲下来的石臼、石棂、石板等石具,纹路斑驳,仿佛是古民居的残骸,无声诉说着大自然的磅礴伟力与时光的沧桑。

我们沿着悬崖峭壁边缘攀爬,行至半途,一位从沙坪庙铺而来的老人迎面而下,劝我们止步:“上面太危险,爬不上去的。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,历经一个半小时的艰难跋涉,我们终于抵达羊古洞。

眼前的村落已是残垣断壁,空无一人——村民们因生活出行不便,早已搬迁下山。沿着青石板路上行至山顶,两处垒石墙立于草藤间。令人惊喜的是,一座破旧民居旁藏着一个垒石窖。用柴刀砍掉周边的杂草发现,里面乱石横陈,蛛网密结,斑驳的石墙勾勒出古朴轮廓,形制酷似薯窖,想来是先民储存粮食之所。或许是古瑶民迁走后,汉人沿用了这些生产生活设施,也承袭了相关习俗,让瑶汉文化在此留下了交融的印记。

下山之路比上山更显艰险,步步惊心,好在一行人平安返程。待回到山下据点时,已是下午两点多,众人早已饥肠辘辘。

午后,我们前往该村三组的石板冲。一进冲口,一棵枝繁叶茂的古冬青树映入眼帘。树下赫然立着一座小石庙,由三面整块石头堆砌而成,前方凿有弧形石洞口,上覆石盖,顶呈葫芦形,造型别致小巧。垒砌方法与别处迥异,此前我们在其它地方也见过类似形制。

再往冲内走,垒石遗迹随处可见:村民的老房子多以垒石为屋基,三米高的垒石墙规整牢固,无一丝水泥痕迹,环绕着黄姓屋堂,放眼望去,蔚为壮观。站在蜿蜒的垒石墙下拍照,仿佛穿越回古老的时光。

溪流两岸,石坎、石渠、石沟错落有致,石沟里的密洞干涸,可供人通行;一口三角形的石井藏于林间,两边石墙呈90度直角,青苔遍布,泉水清澈见底,井边放置着一个茶杯,供往来行人解渴,细节处尽显山野间的温情。

村民告知,石板冲之所以得名,是因为旧时进村之路全由大块青石板铺就,可惜这些石板路一部分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遭破坏,后来修水泥路时,昔日石板尽毁,不知所终。文明的进程中,古老的印记就这样悄然消逝,令人扼腕叹息。

随后,我们走进一户黄姓人家查阅家谱,希望能找到与石门村雷氏家谱中类似的古瑶遗迹记载。黄耀南本姓黄,对此事格外上心,查阅得十分仔细。据家谱记载,石板冲村民虽多姓黄,但最初在此定居的是田姓人家。田、黄两姓在此繁衍生息,不过两百年光景。我们向多位村民打听古瑶人在此生活的痕迹,问及石板路、垒石墙、石渠的年代,众人皆摇头,只说“老辈手里就是这个样子”,让这些遗迹的身世更添迷雾。

龚益来告诉我们,该村四组的龙窖山上曾有一座古瑶石屋,可惜因挖掘机修路,大部分垒石墙体遭破坏,仅存少量遗存。2023年,县政协副主席吴梅芳、文史委主任舒浩武和我,在他的带领下,翻山越岭钻进密林,亲眼见过那处遗迹,所言非虚。

另有传闻,青山镇水库村棺材山脚下也发现了古瑶文化遗迹,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扇石窗,雕刻着“男子双脚张开、双手托日”的图案——据通城古瑶文化专家考证,这正是古瑶文化的图腾。而湖南临湘的古瑶文化专家来崇考察时,更是认定塔坳村和石门村境内的小石庙,是崇阳县遗存的具有古瑶民特征的祭祀建筑。

据有关文化专家考证,这里山间的石屋、石窖、石井、石墓、石梯田、石渠道,皆为古瑶先民的遗存。除了物质遗存,崇阳民间还流传着许多与汉民族迥异的生活习惯和民间文学,这些无形的文化基因,同样承载着古瑶人的记忆。

翻阅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《淮南子》《韩诗外传》等古籍,多处记载着咸宁市域有关“三苗”“三苗之国”“三苗之所居”的文字;隋唐以来,不少古代文献更是直接记录了咸宁市域有关“莫徭”“山徭”“蛮獠”等族群的活动痕迹。

面对山中浩浩荡荡的遗址遗存,聆听村民世代相传的传说和山歌,再对照文献典籍,一个又一个疑问在心中盘旋:千家峒的传说如果属实的话,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古瑶人,究竟是怎样一个族群?他们为何要离开这方钟灵毓秀的山水?又在何时迁往了何方?归根结底,何为古瑶文化?

省市各方专家经反复论证后给出定义:古瑶文化是元明以前,长期生活在鄱阳湖、洞庭湖之间幕阜山地区的“三苗”遗裔——蛮獠、夷蜒、莫瑶、山瑶等山地族群,于元末明初前后,大部分族群向西南陆续迁移后,遗留在当地的物质文化与部分民俗文化成分,融入汉人习俗后形成的独特地域文化。其物质文化核心为“垒石文化”,涵盖垒石屋、垒石窖、垒石井、垒石渠、垒石埂梯田、垒石山路、垒石哨所、垒石墓、垒石庙等;民俗文化中,民间神话传说故事(如地名故事)、民间歌谣、民间音乐、民间舞蹈等,均浸润着瑶蛮文化的印记。它集中体现为“瑶田汉耕、瑶茶汉采、瑶俗汉袭”,却又非瑶非汉、瑶汉杂糅,与今日的瑶族、汉族习俗均有差异。而这片独特文化的核心分布区域,便在如今的咸宁市境内,包括崇阳县的部分区域。

塔坳岭的风还在吹,双港桥的石仍在立,那些散落在深山里的垒石、石庙、石井,如同暗夜中的瑶光,指引着我们探寻的方向。古瑶文化的密码,就藏在这些沉默的遗迹与鲜活的传说中,等待着我们继续解码,让这片土地上的古老文明,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。

笔者写于2024年10月8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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