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阳“古瑶文化”田野调查散记（四）
三
雨山的茅草龙要插满燃香才能舞得活络好看，所以又称“香龙”。香龙具有崇高的威严，是所有龙灯中的老大，别的龙灯见了香龙要么绕道走，要么靠边礼让，让香龙走在最前面，以示尊崇，因此茅草龙也叫“尊龙”。
雨山的龙灯规矩多，特别讲究。龙灯扎制好没受祭前要先放在祠堂里，举行启动仪式要到五帝灵官庙里受祭，启动神灵，祈求龙灯所到之处，有神灵的保佑，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，实现诸多美好的愿望。到庙里启动神灵后，先要到本家祠堂，再到各家各户的堂屋，然后绕整个湾子一圈。到了元宵节的晚上，要举行散灯仪式，同启动神灵的顺序一样，最后去庙里“下马”，意思是告知各路神灵，舞龙结束了，请他们下马休息，随后将整条茅草龙灯送到有水的地方烧掉。
据说，只有烧了后，龙才能上天，而且烧龙灯的人走后不能回头，回头看了龙就上不了天了。当地人称之为：“初一开灯，十五散灯”。
雨山玩舞龙灯的伴奏锣鼓与其它的地方不同，雨山的锣鼓非常大，大鼓足足有三十多斤重，大锣也有十多斤重。大锣大鼓敲起来震天响，几公里外都能听到，好像在告诉人们，龙灯已经来了，大家要做好准备了。平时出去舞龙灯，大鼓2人抬着，大锣1人扛着，小锣小鼓2套8人，共10人，分为“大打”和“小打”。“大打”俗称“报锣鼓”，即专门用来报信的锣鼓，常用曲牌有“三滴水”“龙虎相斗”；“小打”除配合路上行进时打“报锣”外，主要用于表演时伴奏。锣鼓平时不用时，就挂在村里公用屋堂房梁边的墙上，好像在静默着流年的故事。
雨山南边庄的经典传承锣鼓在崇阳很出名，有鼓、锣、镲、马锣、得锣5件乐器，演奏起来颇具特色，是崇阳县的又一非物质文化遗产。2019年9月，我和雷宇、摄影师霍世祥特地去了雨山一趟，专门拍摄南边庄锣鼓演奏的视频。锣鼓师傅夏有雨编制了《崇阳县民间文化南边庄锣鼓文》，记录的常用曲牌有“十个除”“画眉跳架”“牛擦痒”“虎翻身”“蛇退壳”“龙献爪”“百鸽洗澡”“凤点头”“鸡啄米”等20余种，并对5种乐器如何敲打和击奏有详细的说明，易懂好学。以前，我只知道曾经的邻居汪金甫是雨山人。那天，意外发现他是南边庄锣鼓队里打“马锣”的。只见夏有雨居中敲响几声鼓点后，他和其他锣鼓队师傅们一起合奏起来，配合十分默契，也十分好听。
在过去，玩舞茅草龙灯一般在春节期间的入夜时分进行。铿锵震天的锣鼓声响过几声之后，香龙以龙灯为前导，由10多个身强体壮、着装统一的舞龙手在村里宽大空旷的场地舞动着。执龙头者身材高大、身手敏捷，统筹指挥着香龙前进。在烟火的烘托下，龙舞格外娇娆，表演场面恢宏，堪称一绝。
舞龙当晚，全村所有的男女老少都会前来观赏，邻近村子里的人也会慕名而来，观者如潮，盛况空前。几次玩舞后，香龙到村中巡视一遍。如果香龙白天进到别人家的堂屋，也必须点香，但就龙头和龙尾有香就行，那叫前后有香。舞龙队每到一户人家贺岁祝福，那家接送的人都会在自家门口燃放鞭炮，还会主动为茅草龙插香，以祈求香龙能给家里带来好运，礼节极其虔诚。舞龙的队员们就在这些鞭炮中跳来跳去，谁家的鞭炮越响，龙就往那家门口舞的时间越长些，祝福那家人幸福安康，财源滚滚。随着香龙起舞，鞭炮声、锣鼓声和人们笑语欢声汇成一片，为节日增添了许多热闹气氛。
雨山人用香龙祈福，一方面祈求国泰民安、风调雨顺；另一方面关乎繁衍子孙，香火越旺，子孙就越多，家族也越兴旺发达，寓含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，这也是制作香龙的核心所在。
雨山的茅草龙，人们往往看不出它的价值所在。只有把它放在某一个历史角度去分析，放到特定的历史背景去领悟，才会发现有很多历史和文化的信息和基因扑面而来，令人心中豁然开朗。
四
雨山茅草龙灯玩舞时为一人持虎，多人接龙，但必须是单数，一龙一虎地舞动尽情嬉戏，龙争虎斗、龙腾虎跃，互不甘落后，此节目称之为：单龙戏虎。
“单龙戏虎”是崇阳县民间流传的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，在湖北省乃至全国也属唯一舞龙形式。
关于龙和老虎，远古时期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。药王因经常给人看病要去山上采药，有一天在路上碰到一只老虎挡在他的前面，惊恐异常的他，以为自己要被老虎吃掉了。但见老虎作痛苦状，口里的涎直滴。他上前问老虎，是不是生病了？老虎开不了口，直点头。他仔细观察，发现老虎的喉咙里被一大块骨头卡住了。为了防止老虎咬他的手，药王跑到山下，找到铁匠弄来一个铁箍子，拱在老虎的口里，再用手伸进去，把骨头取出来，再把铁箍拿走，于是老虎获救了。
后来有一条龙也生病了，龙问老虎是谁帮它治好了病，老虎答，是药王。龙说，我也要去请药王帮我治病。老虎说，你长得那么吓人，药王看到你肯定会吓跑的。龙通过老虎打听到药王上山采药的路径后，就变成了一位老人，等着药王到来。老人见到药王之后，请他帮忙治病。药王说，我看你的气质和气色都不一样，你原来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，你只有现出原形，我才能给你治病。龙恢复原形后，药王说，你原来是一条龙啊，那我可以给你治病。原来龙的鳞甲里长了很多虱子，弄得浑身难受。药王用中草药把龙身上的虱子全部除掉了，龙因此非常感谢药王。药王既救了虎，也救了龙。龙和虎就这样成了两兄弟，都跟着药王治病救人，造福百姓。
相传，古时候雨山上居住着许多瑶族人，他们在山上垒石开田，开荒种地，过着艰辛却自得其乐的生活，时间长了，也慢慢与附近的汉人友好相处起来，便想着要与汉人一起扎茅草龙和老虎互相嬉戏，以此作为娱乐活动。
万默还告诉我们，别看一条平淡无奇的茅草香龙，其实里面蕴含着大量的人文信息。雨山人的“单龙戏虎”，在用“虎”作民俗物件方面也是很独特的。北方人是不可能用虎的，一般用狮子，包括广东人也在用狮子，只有土家族和白族等少数民族崇尚白虎。龙是汉人的图腾，虎是少数民族的图腾。龙虎相戏，并不是指谁输谁赢，谁把谁干掉了，而是在于互相交流和对话，也许是汉族与古瑶族文化之间的融合与碰撞。“单龙戏虎”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情结和心理。
随着时代的变迁，舞龙运动在传承与发展中分化出众多的技术表现形式。雨山人耍龙灯的花样也由“单龙戏虎”逐渐发展到双龙戏珠、三龙破花、五龙捧圣、七龙伴月、九龙盘鼎，十三龙下海等。
关于“五龙捧圣”的传说很多，其中有一种是相传真武大帝在武当山南岩修炼成功。有一日，紫气元君化作美女来动摇真武的凡心，真武不为美色所惑，避到飞升台，美女又追到飞升台，径直往真武怀中扑去，真武闪身躲避，不料美女止步不及而掉下崖去。真武大惊，暗想自己失德，只有以命偿还，便纵身跳下悬崖。此时，崖下祥云中出现五条真龙，簇拥真武大帝飞升而去。后人为纪念真武大帝道心坚定，将这称为“五龙捧圣”。
对于“七龙伴月”的由来，相传盛唐时期，国泰民安，歌舞升平，民间流传着“嫦娥奔月”和“七仙女下凡”等神话故事，人们从想象中效仿起这些神话人物升仙腾舞的样子，构想出北斗七星围绕月亮交相辉映的璀璨星空场景，耍起了龙灯。后来，雨山人也与全国各地的人一样，玩舞着这种仪式的表达方式以示庆贺，祈求人间与天上一样永远太平、幸福。
“九龙盘鼎”是雨山民间艺人自创的一种舞龙形式。相传始于唐朝，有一年，天大旱，很多地方颗粒无收，而雨山人则凿山洞、下山沟找水，保住了农作物丰收。地方官员逐级上报朝廷，当唐太宗李世民得知后，大加赞赏，并赐“鼎”一座，上书“天宫赐福，国泰民安”八个大字，底座绘有“九龙”图。雨山人欣喜若狂，为迎接皇帝赐“鼎”，当时九个村寨都各扎一条长龙，围“鼎”玩舞，以示庆贺。后来，为祈求年年岁岁平安，风调雨顺，每年春节期间都组织这一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