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庞步高
五月的风裹着暖香掠过江南,黄昏的河堤便成了一幅流动的画。曲曲折折的堤岸上,杂树摇曳,忽有一抹深紫闯入眼帘——是桑树!横斜的枝干上,青的、红的、乌黑的桑葚累累垂垂,像缀满星辰的夜幕,在暮色里闪烁着诱人的光。

青的桑葚如碧玉小珠,裹着未脱的稚气;红的半软,似少女微醺的脸颊;最惹人注目的是熟透的乌桑,圆润饱满,裹着一层薄霜,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光泽。我踮脚摘下一颗,指尖瞬间染成紫红,仿佛握住了一滴凝固的晚霞。轻咬一口,甜汁如清泉迸溅,比蜜多三分清爽,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酸,在舌尖跳起欢快的舞,引得人一颗接一颗,欲罢不能。

(图片由AI生成)
江南的桑树,最是适宜生长。此地雨水丰沛,阳光充足,土壤又润,桑树便长得格外茂盛。农人植桑,本为养蚕,桑叶喂蚕,桑果却往往任其自生自灭。偶有孩童来采,大人也不甚阻拦。桑树极易成活,种子落地,不几年便成小树,再过几年,就能结果了。所以乡间田埂上,河堤边,往往能见到野生的桑树,无人料理,反倒结的果更多。
记得儿时,村口有一株老桑树,树干粗得两个孩子才能合抱。每到五月,树上桑葚熟了,我们一群孩子便日日守在树下。胆大的爬上树去,骑在枝丫上,专拣那最黑最亮的摘了吃;胆小的在树下张着衣襟接。吃得嘴唇乌紫,牙齿发酸,仍不肯罢休。回家时,母亲见了总要骂:“又去偷吃桑枣!”但骂归骂,次日还是照吃不误。那桑葚的滋味,至今想来,犹在舌尖。

(图片来源于网络)
桑葚除了鲜食,还可泡酒。取熟透的桑葚,洗净晾干,放入瓶中,加冰糖,倒白酒,密封月余,便成桑葚酒。这酒色如琥珀,甜中带酸,饮之不但不醉人,反有开胃健脾之效。乡下人家,几乎户户都会泡制。我曾在一位老农家中尝过陈了三年的桑葚酒,入口醇厚,余味绵长,竟比那市上卖的名酒还要可口几分。
桑葚又入药。医书上说它“味甘酸,性微寒,入肝、肾经”,能“补肝益肾,滋阴补血”。贫血之人,常吃桑葚最好。记得邻家有位阿婆,年过七旬,面色苍白,走路气喘。后来得了一个偏方,每日吃一把新鲜桑葚,坚持数月,面色竟渐渐红润起来,精神也好了许多。这小小桑葚,竟有如此功效,不能不令人称奇。
古人对桑葚也颇多吟咏。《诗经》有云: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无食桑葚。”虽是告诫鸠鸟莫食桑葚,却也写出了桑叶的茂盛。而“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”之句,更以桑葚喻情,意味深长。杜甫在《夏日李公见访》中写道:“隔屋唤西家,借问有酒不?墙头过浊醪,展席俯长流。清风左右至,客意已惊秋。巢多众鸟斗,叶密鸣蝉稠。苦遭此物聒,孰谓吾庐幽。水花晚色静,庶足充淹留。预恐樽中尽,更起为君谋。”虽未明言桑葚,但那“叶密鸣蝉稠”之景,想来也必有桑树在其间了。
我在桑树下伫立良久,看那乌黑的桑葚在风中轻轻摇晃,仿佛在向我招手。又摘了几颗吃了,唇齿留香。忽然想起儿时伙伴,如今都已四散,有的远赴他乡,有的已作古。唯有这桑树,年年依旧结果,不因人事变迁而改其性。夕阳将桑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缓缓踏上归途。回望时,晚霞为它镀上金边,满树桑葚成了跳动的音符,弹奏着岁月的歌。草木无情,却以酸甜滋味,教会我们在变迁中品味永恒,在平凡里读懂人生。
一审:陈超
二审:汪淑琴 熊晓辉
三审:全宗海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