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吴梅芳

(摄影:陈勇)
车子在沥青路上缓缓爬行。路是产业路,乌黑发亮,像一条黑色的绸带,缠绕在青山之间。转过一个弯,又转过一个弯,野樱便渐渐多了起来。先是三三两两的,藏在绿树丛中,羞怯地露出一角;后来便成了片,成了林,成了漫山遍野的烂漫。沥青路在花海中蜿蜒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仿佛也是在为这春天轻声赞叹。
大岭山,当地人又叫龙泉山,坐落在湖北崇阳县铜钟乡。平日里,它大概只是一座寻常的山,青翠,安静,与别的山没有什么不同。但每到春天,当野樱花盛开的时候,这座山就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,忽然间变得不寻常起来,省内外游客纷至沓来。当地人说,要看最好的樱花,得去山顶的樱花谷。于是我们沿着沥青路继续向上,一路上的野樱已经令人目不暇接,但心里存着那个“最好”的念想,便觉得眼前的花还不够,还要往上去。
越往上走,野樱越密。到了山顶的樱花谷,不禁怔住,这哪里是山谷,分明是花的海洋。
大岭的野樱与城里的不同。城里的樱花是娇贵的,需要人精心照料,开得也规矩,一排排,一行行,像列队的士兵。而这里的野樱,是野性的,自由的,想怎么长就怎么长,想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。它们从岩石缝里钻出来,从陡坡上斜伸出来,有的挺拔向上,枝干直指天空,仿佛要把花朵送到云端;有的虬曲盘桓,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它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,只是尽情地绽放,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迸发出来。
放眼望去,四周山坡上都是樱花。远处,大片的野樱连成一片,像是给山披上了一件粉白相间的锦袍;近处的野樱则姿态各异,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不浓烈,却沁人心脾。
看着这满山的野樱,忽然想起唐代诗人李咸用的诗句来:“径柳拂云绿,山樱带雪红。”
这“带雪红”三个字,真是写得极好。那白色的野樱,远远望去,不正像是枝头挂着残雪么?而粉色的那一簇簇,又像是雪中透出的红晕。诗人当年所见,大约也是这样的景象罢。山樱与径柳相映成趣,一个拂云而绿,一个带雪而红,春天的生机与诗意,便在这色彩的交织中流淌出来。
继续往山谷深处走,野樱越发茂密。有的地方,路两旁的樱树几乎将天空遮蔽,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。风吹过时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,又像千万只白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。站在这花雨中,又想起宋代诗人王安石的《山樱》:“山樱抱石荫松枝,比并余花发最迟。赖有春风嫌寂寞,吹香渡水报人知。”
这大岭山的野樱,不正是“抱石”而生的么?它们从岩石缝里长出来,根系紧紧抱着石头,却开出了满树繁花。王安石说山樱开得最迟,其实,它们开得正是时候,不争不抢,在该来的时候来,在该开的时候开,这份从容,反倒更见风致。而那春风,果然是不甘寂寞的,把花香吹得到处都是,远远地就告诉人们:春天在这里,春天在这里。
山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满山的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。那些花瓣在空中旋转着,飞舞着,像一场盛大的告别,又像是对春天最深情的眷恋。这景象迷住了大家,站在原地,任由花瓣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心里。
其实仔细想想,野樱与人工栽植的樱花,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这份自在。它们不需要人浇水施肥,不需要人修剪枝叶,只凭着一股生命力,就在这山野间扎根、生长、开花。年复一年,不管有没有人来看,它们都如期绽放,如期凋落。这种兀自开落的态度,反倒让人觉得可敬。
野樱漫溢大岭山,溢出的不只是花,更是春天那蓬勃的、无法抑制的生命力。这份生命力,在山顶的樱花谷里,在每一朵野樱的花瓣上,在春风送来的每一缕香气里,那样真切,那样动人。
一审:汪姣
二审:汪淑琴 熊晓辉
三审:全宗海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