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吴梅芳
在鄂南幕阜山深处，有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——崇阳。这里地接湘赣，山川纵横，一种独特的戏曲声腔在这片土地上生长、扎根，绵延近两百年，它就是崇阳提琴戏。
提琴戏的“韵”，首先藏在它的腔里。这腔调有一种特别的唱法——不论生旦净丑，唱到乐句末尾，必用假嗓翻高八度，像公鸡打鸣一般。崇阳人给它取了个形象的名字：“杀鸡调”。小时候跟着大人去看戏，台上演员唱到悲切处，忽然“格——格——格”一声拔起，台下便是一片叫好。那种真假声的陡然转换，如同乡间小路上的一个急转弯，让人猝不及防又回味无穷。
湖北省文联原主席沈虹光曾这样评价：“崇阳提琴戏味道足，有点像折耳根的味道。”这话说得极妙。折耳根，初入口有些冲，细嚼却有回甘，外地人未必习惯，本地人却爱之入骨。提琴戏的“杀鸡调”也是如此，第一次听觉得突兀，听多了却觉得非如此不可，少了那一嗓子，整段戏就没了魂。那是一种需要慢慢品、细细咂的味道，是崇阳山水养育出来的独特腔调。
这味道从何而来？清末年间，湖南临湘的琵琴戏艺人来到崇阳卖艺传班。他们的琴腔在这片土地上落地后，没有原样生长，而是与崇阳的山歌、田歌、孝歌渐渐交融。挖山鼓的节奏化入了正调，哭丧的腔韵渗进了一字调。“一段提琴戏的‘正调’，与当地一曲‘挖山鼓’类似的民歌；一段提琴戏的‘一字调’，与当地的‘哭丧’之类的孝歌……差别都不大。”湖北省文联原副主席黄中骏这样考证。正是这种对本土音乐的吸纳，让提琴戏听起来亲切、唱起来上口，群众自然喜爱，代代相传。
提琴的“韵”，还藏在它的字里。提琴戏用的是鄂南官话念白，吐字近武汉话，归韵却是乡土音。那些方言衬词“咿”“吔”“呵”“呀”“哇”，像调味品一样散落在唱词间，让原本规整的句子变得活泛起来。唱词结构也颇有讲究：单句子腔多字少，悠长婉转，适合抒情；夹句子腔少字多，流畅淳朴，长于叙事；还有一种抢句子，行腔灵活，是提琴戏独有的句法。
老一辈艺人大多不识字，但他们能从头到尾背下一本又一本的剧本。师傅一句一句教，徒弟一句一句学，口耳相传间，戏文便活在了声音里。这让我想起村里那个只读了小学就被送去学戏的女孩，她后来成了戏班的台柱子，演活了《双合莲》里的郑秀英，还与演胡三保的小生结了缘。戏里的故事，竟成了戏外的人生。
提琴戏的“韵”，更深藏在崇阳人的生活里。在崇阳，提琴戏从来不只是舞台上的事。农民在炽热的太阳下累得精疲力尽时，扯开嗓子唱一段提琴戏，来一句“格格格”的鸡鸣音，全身的困乏便一扫而尽。谁家添丁做寿、婚丧嫁娶、祠堂落成，都要请戏班子来唱几出。生儿以提琴戏迎接，送葬以提琴戏致哀。提琴戏成了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艺术享受，也是情感宣泄的出口，高兴了唱“杀鸡调”，痛苦了唱哀调、一字调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提琴戏在崇阳迎来了全盛时期。全县一度有90个剧团，2000多名业余演员。父子上阵、婆媳同台、夫妻联袂的家庭剧团比比皆是。在现实中要尊老爱幼，在舞台上却可以父拜子为帅、婆为媳当保姆，提琴戏面前人人平等。
1992年起，崇阳县每两三年举办一届提琴戏剧节，至今已办了十多届。每到戏剧节，相隔数十里的群众都赶到县城看戏，人山人海，像过年一样热闹。人民广场上，老人下午就搬着凳子来占位置，晚饭由家人送到广场吃。若是雨天，天城剧院里楼上楼下座无虚席，连过道都站满了人。那种万人空巷的场景，让人真切感受到什么叫“家乡戏”。
戏台上还有一种特别的习俗叫“打彩”。剧情进入凄惨处，演员跪在台上悲悲切切，台下观众纷纷上前，把票子放在台前的布上。远处的观众够不着，自有演员从台上伸出一根长竹竿，顶端绑个小篮，专等远处的票子递进来。一场戏下来，“打彩”收入能有几千元。老戏迷们口袋里总是揣着票子，场场戏都要出彩钱，不然觉得脸上无光。这哪里是看戏，分明是把戏文里的人生当成了自己的人生。
提琴戏不仅给人娱乐，还能教化人心。某村演唱《清风亭》，剧中那个高中后不认养父母的人物遭雷击的情节，引发了村民热议。村委会借机对不愿赡养老母的年轻夫妇开展道德教育，使他们跪地认错。提琴戏就这样融入了乡村治理，成为移风易俗的载体。
当然，提琴戏也面临过困境。“文革”期间它被禁演，但老百姓在田头地角仍偷偷哼唱。进入新世纪，随着现代传媒的普及和年轻演员外出打工，乡村剧团一度出现散伙。但崇阳人舍不得丢掉这份祖上传下来的腔调。2008年，提琴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此后，政府出台扶持政策，开展送戏下乡，推进戏曲进校园，培养年轻观众和演员。崇阳职业技术学校开设了提琴戏特色教学，让孩子们从小就能接触到这门家乡艺术。
如今，崇阳仍有20多个提琴戏剧团常年活跃在城乡，每年演出上千场。2025年，崇阳县启动了提琴戏代表性传承人影像音像录制工程，用数字化手段保存这门古老艺术。抖音直播也开了起来，让更多年轻人能够看到提琴戏。
有诗人写道：“崇阳一出提琴戏，艺苑薪传两百年。清韵悠扬弘国粹，乡音亲切乐黎元。”两百年，足以让一个剧种从萌芽长成大树，也足以让一种腔调渗入一个地方的骨血。
提琴戏之韵，韵在腔，韵在字，韵在情，更韵在它已经成为崇阳人的一种生活方式。那种像折耳根一样的味道，外人或许需要时间适应，但对崇阳人来说，那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、从血液里流出来的声音。提琴一响，喉咙就痒。只要这腔调还在唱，崇阳人的魂就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