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黄耀南
地处幕阜山深处的崇阳盆地，山明水秀，移步是景，假若一定要将风景点评个甲乙等出来，我想，洪下十里画廊，当属前列。
洪下位于崇阳县北境，隽水河经此流入赤壁市境内。两岸青山排闼，中间一川碧水如练，波光潋滟，鹭鸟翔飞，是一幅极美的自然山水画卷，纵是清江、漓江，其美亦不过如此。好多外出旅游的朋友回来都说，洪下比很多著名的景区更为养眼。
隽水河水系有如一片树叶的脉络，汇合了通城、崇阳两县的千溪百港，洪下段恰在叶柄所在的位置，众水归流，束为一体，流量为两县水道之最。
洪下地名的来源，源于“崇阳洪”。“崇阳洪”的位置，在界石岭（旧志称汪家山）鹰嘴岩下。界石岭在隽水河西岸，是洪下、松柏、桃红三个村的交界点，洪下、松柏村在其北，桃红村在其南，其东角的鹰嘴岩直抵隽水河。明朝，鹰嘴岩上建有飞翠亭，供人们观赏“崇阳洪”和两岸风光。现在，飞翠亭已无处觅迹，倒是长江水利委员会在山嘴前建有一处水文观测站。
在1969年陆水水库建成之前，“崇阳洪”是本县最为壮观的自然景观之一。鹰嘴岩地段，隽水河两岸山势靠拢，河床突然下跌，形成十来米高的落差，俗称“壶头”。河流在此处如壶口喷水，激流飞下，疾如箭矢，白浪滔滔，洒玉飘花。这一奇观又被古代的文人雅士称为“壶头雪浪”，视为本邑的八大胜景之一。
“崇阳洪”之上叫洪上，之下叫洪下。后来，因洪上、洪下并为崇阳县天城镇洪下村，故“洪下”之名隆隆而起，而“洪上”之名慢慢淡化。被人淡化的，还有“崇阳洪”。陆水水库蓄水后，水位上升，河流落差消失，整条河段波平如砥，“壶头雪浪”的壮丽景象，我们只能在古人的文字中去领略、体味了。
古代描绘“壶头雪浪”的诗文，为数不少，其中以明朝杨昺的七律《壶头雪浪诗》、王应斗的散文《崇阳洪记》流传最广。其实，许宗鲁的《咏崇阳洪》这首长诗亦作得十分精彩，你看，“悬溜空明一水通，银河倒泻青天上。……奔湍激漱雷霆走，盘涡急溅蛟龙吼。……雪花散乱白浪翻，苍崖合沓生阴寒。……”这些句子多么气势磅礴，激荡人心！许宗鲁是陕西咸宁人，字东侯，号少华，正德十二年进士，曾担任过湖广提学，在明朝算是一位有影响的诗人。
说“崇阳洪”，不能不说“鳜鱼池”。“崇阳洪”冲击下的河床底部，巨石坚固锐利，鳞次上生，如鳜鱼之背鳍，故而名之“鳜鱼池”。“鳜鱼池”的乱石，王应斗在《崇阳洪记》中描述得极为形象：“厉齿磨牙，片片向上，状如盘龙，如蹲虎，……如骊龙项下鳞，鲜一寸驯服者。其色苍铜紫铁，如戈戟满地，琅琅森森，不可触犯。”因有锐石为碍，在明朝嘉靖年之前，“鳜鱼池”只能通过小舠，且常常船毁人翻，舟人畏之如鬼门关，遂在东岸的壶头山上修建伏波庙，以祈安全渡险。昔日的伏波庙是崇阳名寺，今日只是一间由几块残砖，几片旧瓦随意垒砌起来的小龛而已。
地舆家们将“鳜鱼池”称为崇阳县的“水口”，说，崇阳县“风气完聚，灵秀攸钟，人文财赋，甲于他邑”，全赖此“水口”。
中国的风水玄学在旧社会根深蒂固，上至帝王将相，下至普通百姓，思想无不受其禁锢。清朝丁日昌主导修建中国第一条铁路，连通上海到吴淞，朝中满脑子风水观念的大员频频上书、跪请、抗议，说这条铁路惊动龙脉，是亡国之兆，两年之后，该条铁路被拆掉，夭折在一群所谓的“忠君爱国的臣子”手里。
“鳜鱼池”上，也上演过滑稽一幕。
明朝嘉靖二十六年（1547 年），广西桂林举人易贞元任崇阳令，见“鳜鱼池”上下行舟事故频发，便将几块碍事的巨石凿去，谁知在几场科举不利之后，崇阳风水被他破坏的舆论在民间铺天盖地而至，还有人将此事撰入文中，添油加醋，广泛传播，致易贞元涂抹口水数百载。事实上，自从易贞元修畅“鳜鱼池”后，安全系数大幅提升，覆舟现象顿减，经隽水行船下汉口，成为崇阳最便捷、最经济的交通运输方式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十几年内，这条水路仍然十分繁忙，为崇阳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。
受到舆情影响，为了讨好本地迷信士绅，后来有一位名叫聂有声的县令，竟集巨资、费民力，在“鳜鱼池”上修建了一座桥梁，来修补崇阳的“风水”，以期“地脉之断而复续，形局之残而复完，风气之散而复聚”。
大家可以到实地看看，若从纾解交通压力的角度出发，这个地方根本不必修桥。两岸皆是悬崖峭壁，鹰嘴岩这边现在虽然修通了崇赤公路，有坦途连通崇阳、赤壁，但在1986年之前却只是一条道不盈尺的鸟道，外临深渊，内贴绝壁，行者无不战栗，而壶头山那边绵延数十里都是高山峻岭，荒无人烟，无径可走。除几个樵夫之外，两岸根本没有其他人员往来。在这样一个地方修建桥梁，纯粹是空耗民力财力。真正需要修桥的地方是人烟稠密的城关地区，如“史家渡”“下津渡”等关键交通卡点，而我们的聂公没有将有限的力量用在解决民生问题的刀刃上，却向封建迷信弯腰逢迎。
易贞元凿畅“鳜鱼池”以利航行，聂有声在“鳜鱼池”上建桥修补“风水”，在今天受过科学教育的读者看来，谁为善政，谁为恶政，判别清楚应该不是一件难事。而偏偏在古代民间，对二公的评价截然不同：易贞元受了数百年的鞭挞，称其“贻害一邑”；聂有声受了数百年的吹捧，称其“有功德于国家，生民甚大”。
呜呼，贤愚千载知谁是？功罪任由世人评！“鳜鱼池”上的“风水桥”早已荡然无存，崇阳县照样人才辈出，荟萃一方。新中国成立七十余年，鹰嘴岩上车来车往，“壶头雪浪”已经成了“十里画廊”。干部勤政务实，百姓勤劳善良，才是一地一家的真正“风水”啊。
2026年1月28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