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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桃溪文艺】黄耀南:谜一般的雨山

01-19 21:41  

作者:黄耀南

我于雨山,既熟悉,又陌生。熟悉的是她的外表,三十多年的基层林业生涯,让我想不起有多少次跋涉在她的躯体之上,她的一草一木,一泉一石,一洞一壑,我是如此的稔熟。陌生的是她的内涵——我们常说的历史文化底蕴,当我翻阅有关她的资料时,常常会碰到一些前所未闻的东西,令耳目为之一新,至于想一探究竟,则是愈探愈奇,愈探愈惊,如入一幽深洞穴,迷茫中不知东南西北了。

我不由得掩卷冥思,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座山啊!

一、女城之谜

在诸多古籍上记载着,在雨山的东北角,与通山县交界的地方,耸立着一个山头,叫灵女山,上面曾经筑有一座古城,号称女城,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建的。如:明朝万历年间徐学谟纂修的《湖广总志》载:“(崇阳县)灵女山:县东四十五里,接通羊境。山头有古城,号女城,不知所自。泉清泚可浥。”

其他地方志书亦有所载,只是略有增删:

清康熙《湖广武昌府志》:“(崇阳县)灵女山:接通山境。山头有古城,号女城,不知所自。”

清朝同治五年《崇阳县志》:“灵女山: 东四十五里,雨山支,跨通山境,山头有古城,号女城,不知所自。有泉清泚,岁旱祷焉。”

……

这些资料勾起了我对灵女山的浓厚兴趣,决定探寻一番。自以为有古籍记载,找到这座山很容易,但行动起来后,却发现应了一句网络流行语:“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”——当我咨询路口镇的乡村老人时,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座山在哪里,他们甚至说,“灵女山”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。你说奇怪不?几番碰壁之后,方才悟出,崇阳好多的山,书名与俗称,是有霄壤之别的。比如龙泉山,老百姓叫河山岭;楂枒山,老百姓叫磨盘山;金柜山,老百姓叫棺材山……看来,要解决问题,还得自己另找途径。

能够确定灵女山的位置,还是同治五年《崇阳县志》帮了我的忙。这本书在叙述石屋寺时,说了这么一句:“石屋寺:在石坑灵女山下。”崇阳老百姓对寺庙很在意,我问石屋寺在哪?他们很快回答:“哦,在厢所村江唐郭里面。”江、唐、郭三个姓氏的人同居一村湾,地名也变成了江唐郭。至江唐郭再问,老乡们又答:“再进去一点,在王岩下,是一个老庙,很有灵气。”行一里许,果见一寺,寺后一峰耸峙,即王岩,跨过山脊便是通山县境。

难道古籍上的“灵女山”,就是老乡说的“王岩”?孤证不立,我在读到明朝抗倭名将刘景韶的《龙窟道中二首》诗时,心中有了肯定的答案。

《龙窟道中二首》的第一首是这样写的:

茫茫万壑写潺湲,知是龙潜窟宅间。

东望云雷空里色,却疑灵女上天关。

刘景韶在“灵女”二字后面自注:“山名”。考其诗义,很显然,灵女山在龙窟道的东边。龙窟道又在哪儿呢?《湖广通志》载:“(崇阳)龙窟岩:县东四十里,壁立如列屏,上有洞,梯栈而下。”我根据这条信息到实地查证,得出结论,龙窟道就是龙窟岩下,即现今厢所村石屋程家至江唐郭的那条山路。这条谷间小路东西走向,龙窟岩在其北,南边山在其南。龙窟岩的名字来源可能跟石屋汤家附近的一个天然溶洞有关,这个洞在古籍上叫石屋泉(现在叫大泉洞),终日流水潺潺——正如刘景韶诗中描述的“茫茫万壑写潺湲,知是龙潜窟宅间。”山路往东,直指老百姓所说的石屋寺后边的王岩。

有了同治五年《崇阳县志》“石屋寺”条的信息,以及刘景韶《龙窟道中二首》诗佐证,我认为,“王岩”就是古籍中的“灵女山”。

我问当地老乡:“你们知不知道王岩上曾经有一座古城?”老乡们异口同声地答:“不知道,没听说过,只晓得上面有一块五亩左右的朝天坪,被人栽了油茶树。”“上面有没有泉水?”“有哇,有哇,在去朝天坪的路边,有一处岩石长年滴水,一天可接几桶呢。”滴水岩,印证了《湖广总志》“泉清泚可浥”的记载。

现在的老百姓不知道女城,无可足怪,明朝万历年间已经“不知所自”的东西,经过四百余年的时光洗涤,怎么还能在今人的心中留下印迹呢?

灵女山上有女城,志书绝不是空穴来风。元末明初时期的本地大学者严士贞就上去探访过,并留下一首《灵女山》诗:

拄破风烟上古城,景于高处眼偏明。

当年灵女知何在,此日幽人独自耕。

隐隐牛羊山脊见,凄凄鸡犬石中行。

暮云隔断蓬瀛路,空想乘鸾返玉京。

想必是严士贞站在高山之巅,极目四顾,西天残阳如血,眼前一片断壁残垣,荒草蔓生,牛羊出没,灵女不知何处,唯闻耕夫吆喝,物是人非,触景生情,有感而发,为我们留下了这篇极为珍贵的作品(这是到目前为止,我发现的最早的描述灵女山和女城的文字了)。

灵女山位置确定了,上有女城也是历史事实。那么,问题来了——是谁筑起了女城?元朝人?肯定不是!若是元朝筑成,严士贞绝不会在诗中称“古城”。宋朝人?南唐人?……筑城又想干什么?居家?修炼?还是当作军事要塞?……为什么称“女城”?是为女子而修吗?一群柔弱女子到这深山老林中干什么?……

想起这一串串的问题,人就如坠雾中,恍兮惚兮,不知找谁指点迷津。正如原县政协副主席龚卫星一篇文章所说:“我读的那点书,总觉得不够用。”

还是当作一个谜团丢在这里吧。

二、石屋之谜

刘景韶诗中的“龙窟道”所在的地方,在清朝又叫石坑(在这一带,民国时设有石坑保,新中国成立初期设有石坑乡),现在属路口镇厢所村管辖,俗称石屋冲。这里有一个奇特的现象,很多地物,如屋堂和寺庙、单位等,都冠以“石屋”名之:除前面提到的石屋泉外,还有石屋程家、石屋庞家、石屋汤家、石屋寺、石屋林场、石屋小学……

很明显,“石屋”是这里的一个地理性标志物。如果一个外地人,去问当地百姓:“请问石屋怎么走?”他们一般都将你引至这个山冲里人口最多的一个屋堂——石屋庞家,在他们心中,这里就是“石屋”。

1982年版《崇阳地名志》也是如此记载,它是这样解释“石屋”名称的由来:“古时,因村里建筑有一座精制的小石屋(已毁),故名。”果真是这样的吗?我却在同治五年《崇阳县志》上看到另一种说法,这本书在解释“石屋泉”时,是这样说的:“有石如屋,泉出其中,故名。……”

为了核实“石屋泉”是不是如文所述,我先后两次去实地察看。这是一处洞泉,在汤家东边一里处,洞口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石厅,顶如穹,高七八米,广阔约三十平方米,底部平坦,我2014年第一次去的时候,还是原始状态,淤有一层柔软的细沙,今年去时,已有当地人在开发,抹上了水泥,供人设宴摆席。洞厅内冬暖夏凉,确如一间很好的屋子。一线清澈的泉水从洞内壁根淙淙流出。往里,则显得有些逼仄压抑,唯石骨突兀,钟乳垂吊,奇形怪状,亦有可观处。再进,则漆黑一团,只听见一片轰轰的水响。

“石屋”这个地名,究竟是因“石屋泉”而得来,还是因古时确有“一座精制的小石屋”而得来,现在很难分辨清楚,又成了一个谜团。可以肯定的是,“石屋”这个地名来源很早,最迟在明朝已有之。证据是刘景韶的《石屋花坟咏新修路》这首诗。

刘景韶跟雨山很有缘分,在他的《太白原稿》中,有九首诗是为雨山而作的。《石屋花坟咏新修路》诗所说的路,是上雨山的两条主要通道之一(另一条从白霓镇大市村上,为明朝饶仁侃捐资修建)。石屋在山下,花坟(现名花红)在山上,中间经过罗汉泉。明朝初修时,是一条拾级而上的石板路,延用至新中国成立后,现已改修了一条跑车的水泥公路。这就是时代的进步。

三、青铜器之谜

从石屋顺大市河而下数公里,即至雨山北侧的白霓镇大市村。大市村很有名气,出了有两张“国家级名片”,一张是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程桔;一张是湖北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——崇阳青铜鼓,这是我国目前所见最早的铜鼓,也是国内保存的唯一一件商代铜鼓,堪称绝世珍品,被誉为“天下第一鼓”。这面铜鼓形制很特别,古代甲骨文的“鼓”字,几乎就是照着她的外形摹画出来的。关于她的简介资料,到处都有,我无须饶舌。

从目前掌握的资料看,雨山一带不止出土这一件青铜器,大市村还出土了青铜剑,曾在中央电视台军事频道播出过,也引起过轰动。据说有老百姓在雨山挖树桩作烧柴时,挖出了一件“像牛脖子挂的摇铃一样的东西”(极有可能是青铜铎),在黑市倒卖了,因查无实据,无法深究。2000年,在雨山的东侧——通山县南林桥镇的雨山水库,出土了一件战国青铜錞于,现珍藏于咸宁市博物馆。錞于是一种打击乐器, 最早出现于春秋,盛行于战国两汉,初为军乐器,后为祭祀礼器。

同一座山,出土了这么多青铜器,不能不让人惊讶。今后会不会还有重器出土,谁也无法预知。

我曾经跟县文物部门的同志讨论过崇阳商代铜鼓的用途,结合青铜剑、青铜錞于,我倾向于是一面战鼓,因为古代战争中,通常“以金錞和鼓”来鼓舞士气、指挥军队进退和警示敌人,并且猜测这些青铜器由北方军队拥有,他们在进攻南方部落时,在雨山这个易守难攻的天然军事要寨上遇到了强烈的抵抗,混战中双方损失惨重,各自退兵,兵器和军乐器便遗弃在荒野中。但文物部门的同志否定了我的猜测,他们的观点是,崇阳商代铜鼓敲不响,鼓皮只有3毫米厚,一敲即破,只是一件礼器。我看了湖北省博物馆祁月的解释视频,她说这面鼓是可以敲响的,奈何我缺乏文物和乐器方面的知识,何况,铜鼓在古代也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礼器,在云南晋宁石寨山西汉时期的古墓,出土了一件铜贮贝器,上面雕有滇人举行宗教仪式的场面图像:两人合扛一木,下悬一錞于、一铜鼓,旁有一人执棰击之。这些资料,使我没有足够的理由坚持己见。

但心中的疑团并未解开,既然是礼器,那必定是雨山古先民所有。崇阳既无铜矿,也未发现冶炼遗址,这些青铜器从何而来呢?有地方学者推测,两种可能,一是王朝赏赐;一是贸易所得。我认为“王朝赏赐”这种可能性并不大,商、周时期,王朝对南方部落的控制力极小,对江南地区甚至根本上就没有控制,从楚王熊渠的惊天一呼:“我蛮夷也,不与中国之号谥。”即可看出。商、周王为控制南方部落,数次南征(主要对象是长江之北的楚),均铩羽而归。熊渠即位初期,楚国的势力都还没有越过长江,那时已至西周第九代国王夷王之时,地处江南蕞尔之地的崇阳,怎么可能会获得商晚期、周早期的王朝的赏赐呢?通过以物易物的贸易获得青铜器的可能性倒是很大,崇阳地理环境优越,物华天宝,当地人可以大力发展农业、畜牧业,拥有与他人进行贸易的物质财富基础。

不管崇阳青铜鼓是战鼓,还是礼器,总之与商、周时期的雨山一带的人有关。究竟是什么人,两种说法交锋很激烈,一说是三苗人,一说是古瑶人,我倒觉得两说都值得商榷。

先论“三苗人”之说。崇阳在尧帝时代,属三苗古国,这没有一点问题,《战国策》记载:“昔者,三苗之居,左彭蠡之波,右有洞庭之水,文山在其南,而衡山在其北。”崇阳县就在这个范围之内嘛。问题是,三苗国在商朝就失去了记载,且更早,因“三苗”在南方为乱,被尧帝迁到了西方,由另“四罪”之一的“欢兜”来经营南蛮,“……三苗在江汉、荆州数为乱,于是舜归而言于帝,请流共工于幽陵,以变北狄;放欢兜于崇山,以变南蛮;迁三苗于三危,以变西戎;殛鲧于羽山,以变东夷。四罪而天下咸服。”(《史记卷一·五帝本纪第一》),因此,商晚期的崇阳人早已统于“欢兜”裔之下,若仍称“三苗人”,鄙认为并不适宜。

再论“古瑶人”之说。瑶族由“莫徭”演化而来,崇阳地处洞庭湖之滨,洞庭湖地区在隋、唐时期有“莫徭”存在,也是历史事实。《隋书·地理志下》载:“ 长沙郡:又杂有夷蜒,名曰莫徭,自云:‘其先祖有功,常免徭役,故以为名。’” 唐朝杜甫《岁晏行》言:“岁云暮矣多北风,潇湘洞庭白雪中。渔父天寒网罟冻,莫徭射雁鸣桑弓。” 有这些资料可以作为有力的证明。问题是,“莫徭”一词,最早出现在《梁书·张缵传》中,在此之前,周朝至南朝梁,中间历秦、汉、两晋等朝1500余年,无“瑶人”之谓。因此,将商、周时期的崇阳人称为“古瑶人”,鄙见以为也有不恰当处。

由于夏、商、周时期,王朝以冀州(包括了现在的山西南部、河南东北部、河北西南角,和山东最西的一部分)为正朔,故将伏牛山脉(在河南省西南部,属秦岭山脉东段)以南的部落,俱以“南蛮”称之。崇阳人,自然属“南蛮”之列。然“南蛮”范围太大,长江中下游山区又分为“百越”,故又有自称“楚蛮”的熊渠“伐扬越,至于鄂”的记载(《史记·楚世家》)。据此,斯时的崇阳人当是“百越”一支。楚人至鄂后,崇阳土著与楚人融合,又被人称“楚蛮”了。所以,将商朝至楚国吞鄂时期的崇阳人称为“古越人”,我觉得要精准一些。

“三苗人”是“古越人”的先辈,“古瑶人”是“古越人”的后期分支,“古越人”在中间承前启后。这是我的基本思路。

遗憾的是,对“古越人”的研究,在我国还是一个起步阶段,雨山之谜,估计还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解开。现在,我只能怔怔地望着这座巍峨的高山说:“我读的那点书,真的不够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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