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徐俊军
金沙岭地处鄂南,是崇阳、赤壁、咸安三县市(区)交界处的一片避暑胜地,以凉爽的气候、茂密的竹林和秀美的山水闻名,素有“小庐山”的美誉。多年来,我一直有登上金沙岭主峰——冲天鹤的夙愿。
这岭,是盘踞在时光里的一头巨兽。

一个秋日的晌午,我沿着一条细径上去。老实说,登高爬山运动是我的至爱。
路在脚下,时而是粗粝的砂石,时而是天然的石阶,那都是岁月与风雨合作的作品,算不得人工的痕迹。两旁的草木,长得极有野趣,多是些倔强的灌木,盘根错节地抓着贫瘠的土壤,它们的叶子不甚润泽,蒙着一层淡淡的尘灰,却自有一种坚韧不拔的风度。再往上,便有松树了,也不是挺拔参天的那一种,而是枝干虬曲,向着天空伸出渴盼的、却又带着几分执拗的臂膀。风过处,松涛便起来了,那声音,初听是喧嚣,细听却是无边的寂静,仿佛这整座山岭的呼吸,沉雄而悠长。
我走走停停,及至半山,寻着一块光秃秃的巨石,便坐下歇脚。汗是微出了,山风一吹,凉意便透进衣衫里,精神为之一振。回头下望,来路已隐在丛莽之中,看不真切了。远处的田畴与村舍,小得像孩童案几上散乱的积木,那条来时觉得宽阔的公路,此刻也成了一条纤细的、闪着白光的带子,静静地搁在田野之间。人世的热闹与烦嚣,在这里,被绘成了一幅无声的、遥远的画。我忽然觉得,这攀登的过程,竟像一种剥离,将一身俗世的重量,一层层地卸在了身后。

歇够了,起身再行。愈往上,树木便愈见疏朗,天光也愈发坦荡地倾泻下来。
站在金沙岭的峰顶,秋日的午后仿佛被时光精心打磨过。阳光不再有夏日的骄横,而是像陈年的蜜,温润地流淌下来,给漫山的松涛与点染其间的枫叶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包浆。风是清的,带着枯草与成熟浆果混合的、属于秋天的独特香气,徐徐拂过面颊,让人心神为之一荡。于是极目四望,天地如一幅巨大的画卷,正向着东南西北四方,次第展开风格迥异而又浑然天成的画卷。
放眼东望,首先吸引目光的,是东方那一片无垠的翠色。那是翠竹岭,名字里便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。成片成片的竹林,依着山势起伏,不像树木那般棱角分明,却似一匹巨大的、被打翻的碧色绸缎,从山顶一直铺泻下去,柔和而充满韧性的波涛。秋风过处,竹海泛起涟漪,那不是树叶的窃窃私语,而是带着节律的、清越的飒飒之声,仿佛天地间正在演奏一曲空灵的古筝。目光越过这片起伏的绿浪,更远处,咸安的轮廓在薄霭中显得影影绰绰,如同海市蜃楼。而最东方的天际线下,便是思绪中的江汉平原了。那里已无山峦的遮拦,天地豁然开朗,沃野平畴,一望无际。秋收后的田野,裸露着赭石色与土黄色的肌肤,安详地休憩着;其间点缀的村落、蜿蜒的河流,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那是一片孕育着安宁与富庶的土地,是“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”的田园梦境,与眼前竹海的清幽高逸,形成一实一虚、一密一疏的绝妙呼应。东面的景致,是一首由青绿山水渐变到淡彩水墨的悠长咏叹调。
南望,景致骤然变得雄浑起来。路口、港口、金塘、高枧这些地方,仿佛带着金属的质感,它们坐落在山峦的环抱之中,像是嵌在巨人铠甲上的几颗铆钉,沉稳而坚毅。而真正主宰这片天地的,是那巍巍然的幕阜山脉。它并非孤峰独秀,而是千峰叠翠,万岭连绵,如一道巨大的、青黛色的屏风,接天连地,横亘在视野的尽头。秋色在这里表现得最为慷慨淋漓,它不再是小心翼翼地点染,而是纵情地泼洒。看那山色,层次何其丰富:近处的,是深黛,是墨绿,沉着如哲人的思绪;稍远的,是赭黄,是熟褐,厚重如历史的沉淀;而最远的天际线那边,峰峦的尖顶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、蓝紫色的剪影,与浮云缠绕,仿佛直接融入了天空。这连绵的山脉,像一群沉默的远古巨人,拱卫着这片土地,它们见证过多少风云变幻,却依旧默然无语,只在秋阳的斜照下,袒露着它们永恒的、苍劲的脊梁。南面的风光,是一曲用巨石和松风谱写的、沉雄壮阔的交响乐。
西望则是另一番亲切可人的景象。这里是崇阳的腹地,目光可以温柔地滑过舒缓的丘陵,像抚摸一片巨大的天鹅绒。田垄阡陌,划出规整而优美的几何图形,一些晚熟的作物还在田里泛着最后的金黄。白色的村舍如同珍珠,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这片黄绿交织的锦缎上,屋顶上飘起的袅袅炊烟,是这静美图画中唯一流动的笔触,带着人间的温度与气息。更远处,崇阳县城的轮廓在淡淡的秋霭中显现,那些鳞次栉比的楼房,在日光下反射着点点白光,像一座微缩的模型,安静而祥和。那里是尘世的中心,是熙攘与故事的所在。但在此刻,从这高山之巅看下去,所有的喧嚣都被距离过滤了,只剩下一种井然有序的宁静美。一条公路如银色的丝带,在田野与山峦间婉转穿梭,偶尔有车辆驶过,也听不见声音,只像小小的甲虫在缓缓移动,为这片静穆的土地增添了些许生动的意趣。西面的画卷,是一首用稻谷、炊烟和田园写就的、充满人间暖意的抒情诗。
最后,将目光投向北方。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条蜿蜒如带的陆水河。它不像大江大河那般奔腾咆哮,而是静静地、悠悠地流淌着,河水在秋日阳光下,闪着粼粼的、碎银子般的光泽。它绕过山脚,穿过原野,那从容不迫的姿态,像一位睿智的老者,正不疾不徐地讲述着古老的故事。而河的对岸,便是赫赫有名的赤壁了。“赤壁”二字,本身就是一个惊涛骇浪的词,它承载着一千八百年前那场震古烁今的烽火,那场烧红了天际与大江的战争。此刻,它静静地卧在江北,山形在望远之下显得有些低平,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早已熄灭,连灰烬都化入了历史的尘埃。唯有这条陆水河,依旧日夜不息地流向那里,像一条时间的纽带,连接着当下的宁静与往昔的喧嚣。北望的景致,因而带上了一层深沉的历史釉色。那不仅是地理的眺望,更是一种时间的回溯,让人在自然的静美中,嗅到一丝来自遥远年代的、苍凉而厚重的气息。

风,依旧在岭上吹着——东面竹叶的清芬,南面山岩的土腥,西面稻禾的甜香,北面水汽的湿润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金沙岭上这个秋日午后的完整呼吸画面。我站立于此,仿佛成了一个中心,天地四方的精华与故事,正透过目光,源源不断地汇入心田。这东、南、西、北的画卷,不仅是空间的铺陈,更是自然、人文与历史的立体交响。
我沿着山脊缓缓地走,脚下的碎石,偶尔发出清脆的响声,仿佛是与这巨古山岭的几句私语。走着走着,便看见几处嶙峋的怪石,它们的样子,奇崛而苍老,像是被遗忘了的、远古的神祇的雕塑。我伸手抚摸其中一块,触感是粗粝而温暖的。那上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,是风沙千年万年的雕琢。我将耳朵贴上去,屏住呼吸,似乎能听见那风的呜咽,雨的淋漓,以及烈日一遍遍炙烤的哔剥之声。这石头,它不是死的;它是一部无字的史书,沉着地记录着一切的过往。
我的思绪,便不由得随着这石头的纹理,飘散开去。我想,在更古远的年代,这里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?或许,也曾是海底,是泽国,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。那些巨大的蕨类植物,那些恐龙,都曾在这片土地上栖息、争斗、消亡。而后,是惊天动地的造山运动,将这深埋的一切,轰然托起,又用亿万年不间断的风雨,将它们打磨成今日这般模样。这眼前的金沙,何尝不是时间的骨殖?这巍峨的岭峦,又何尝不是地球一场深沉呼吸后,留下的永恒褶皱?
这岭,是懂得寂寞的。它见过太多的热闹了。它或许见过楚地的先民,披着草蓑,持着石斧,在山下建立起最初的聚落;它或许见过三国时的战旗,在这山峦间猎猎作响,金铁的交鸣声,曾短暂地打破过这里的沉寂。那些帝王将相,才子佳人,都如戏台上的角色,匆匆地来了,又匆匆地去了,唯有它,始终默然地看着,一言不发。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,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,最终都沉入了它的土层之下,化作了这满山沉默的金黄。热闹是它们的,这岭,什么也没有,却仿佛拥有了一切。
正沉思间,忽见不远处的草丛中,半掩着一块残破的陶片。我俯身拾起,擦去泥土,那上面还有隐约的绳纹,粗拙而有力。这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农人,或是兵士,遗落在此的饮水之器?他曾有过怎样的欢喜与忧愁?他是否也曾如我一般,在某个疲惫的秋日,站在这山岭之上,眺望过自己的家园?他的手温,早已散尽在风里,但这陶片的质感,却将这千百年前一个无名者的瞬间,递到了我的掌心。这无言的邂逅,比任何历史的记载,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。我将陶片轻轻放回原处,让它继续做它的梦。我们不过是时光的过客,而它,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象剧变——远方云层如亿万吨洁白矿砂,被无形巨力从地平线下轰然掀起,翻涌着、奔腾着,汇聚成一片浩瀚的白色汪洋。狂风呼啸,不再是风,而是亘古的时间洪流自身,裹挟着神农氏采药的传说、赤壁鏖兵的烽烟,在此刻轰然交汇。
云潮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千峰万壑,群山如怒海中的青黑巨礁,时隐时现。最为壮丽处,一道金色阳光劈开云幕,恰似盘古开天辟地的残响,将翻卷的云浪染成熔金与烈焰。这并非柔美的云海,而是天地间最磅礴力量的演示场,是创世与终末在瞬间的凝固。在这席卷一切的自然伟力面前,人类文明的喧嚣归于沉寂。它昭示着:真正的永恒,蕴藏在这永不止息的涌动与重构之中;而每一次风起云涌,都是宇宙深沉而雄浑的呼吸。

哇,这哪里是寻常的山景?分明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!浩浩荡荡的峰峦,如怒涛,如奔马,向着目力所及的尽头汹涌而去。午后的秋阳,正以一种最慷慨的、斜射的角度,铺陈在这无边的起伏之上。岭上的砂岩,本是赭黄的本色,亿万颗微小的石英与云母,便在这光里醒了,一齐反射出细碎而繁密的金光。这光,不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彩,而是从山体的内部渗透出来的,厚实而温润。整片山岭,仿佛成了一块被天地悉心打磨过的、硕大无朋的琥珀,内里封存着的是亘古的光阴。又有矮草一片片地生着,草色已泛出苍黄,给这金色的底子上,又添了一抹柔和的绒感。
风是永不停歇的,它吹过山脊,便让这凝固的金色海洋,隐隐地有了流动的意态。光与影在其间追逐、变幻,时而是一片辉煌的朗照,时而又是一道深沉的沟壑。我站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,只觉得自己的魂魄,也要被这无边的金色给熔化了,吸纳了。
——

夕阳,终于开始向着西边的群山之后沉坠;光景的变化是迅疾而瑰丽的。起初,整片金沙岭像是被点燃了,那金色变得愈发浓烈,浓烈得近乎有些悲壮。每一道山脊,都成了一条条流淌着的火焰的河。天空的颜色也丰富起来,靠近落日的地方,是桔红、金黄的;向上,便渐渐过渡为紫蓝,最后融化在头顶那片幽深的孔雀蓝里。有归巢的鸟雀,成群的,像一些泼洒出去的墨点,鸣叫着飞过这巨大的、彩色的天幕。
岭上的风,带着一种清澈的寒意。那松涛的声音,不再是沉雄的呼吸,而变成了幽咽的叹息,一声声,催着人归去。岭下的世界,已渐渐被暮色笼罩,村庄里次第亮起了灯火,那一点一点温暖的光,在无边的幽暗中,显得格外分明,也格外诱人。那是人间的、安稳的光。
回到山脚,再回首,岭已完全隐没在夜的帷幕之后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但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,一直会在那里。而我带回的那满身的金色,或许,也将在许多个平淡的夜里,悄然入梦,提醒着我,在尘世的喧嚣之上,还有那样一种永恒的、沉默的、值得攀登的高度。


